
图片为概念图
在当代社会,我们面临着两种看似不同却又惊人相似的成瘾模式。一种已伴随人类社会数百年,其物质基础是烟草中的尼古丁;另一种则诞生于数字时代,其运行机制隐藏在智能手机的屏幕背后。
尼古丁:经典的生物化学成瘾设计
烟草植物的驯化与使用历史悠久,但现代卷烟的工业化生产始于19世纪80年代。美国烟草公司率先使用机器大规模生产香烟,使其成为一种标准化、易获取的消费品。
尼古丁成瘾的神经机制已被科学研究充分揭示。当尼古丁进入人体后,会迅速穿过血脑屏障,作用于大脑中的尼古丁乙酰胆碱受体(nAChRs),特别是α4β2亚型。这一作用会触发多巴胺释放,尤其是在大脑的奖赏通路——中脑边缘多巴胺系统中。
关键数据来自美国卫生总监报告:一支标准卷烟通常含有10-14毫克尼古丁,吸烟者通过吸入约吸收1-1.5毫克。尼古丁的半衰期约为2小时,这迫使吸烟者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补充,以维持血液中的尼古丁浓度并避免戒断症状。
数字成瘾:算法驱动的行为设计
数字产品设计中的成瘾机制则更加隐蔽和复杂。特里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前谷歌设计伦理学家——在2016年发表的《技术如何挟持人心》一文中,系统阐述了数字产品的操纵性设计模式。
无限滚动机制消除了自然停止点。传统媒体如报纸、书籍有明确的终点,而社交媒体通过无缝加载新内容,破坏了这种自然完成感。
可变奖励是另一关键机制。心理学家B.F.斯金纳在20世纪50年代的实验中发现,当奖励以不可预测的方式给予时,动物的行为会最持久。这一原理被数字产品广泛应用: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下拉刷新会出现什么内容、获得多少点赞或收到什么通知,这种不确定性驱使用户反复检查。
社交认可与恐惧缺失构成双重驱动。人类进化形成了对社会认可的深层需求,而数字平台量化了这种认可(点赞数、粉丝数)。同时,设计者利用“害怕错过重要信息”的心理,促使人们持续保持连接。
数据支持了这些设计的效果。根据美国非营利组织Common Sense Media的2022年报告,美国青少年平均每天花费8小时39分钟在屏幕上,其中社交媒体占据相当比例。杜克大学2016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当手机在身边时,即使关机,人们的认知能力也会下降——这种现象被称为“大脑流失”。
两种设计的比较:方法与效率
在作用速度上,尼古丁更直接。吸入后7-10秒即可到达大脑,奖赏效应几乎即时。数字成瘾的反馈则稍慢,但更加频繁且融入日常生活。
从社会渗透角度看,数字设计更具隐蔽性。智能手机已成为现代生活的必需品,其成瘾性设计被包裹在“便利”“连接”和“效率”的外衣下。相比之下,吸烟行为有明显的物理痕迹和健康警告。
退出障碍方面,两者都设置了重重阻碍。烟草中的尼古丁会导致真实的生理戒断症状(焦虑、易怒、注意力不集中)。数字产品则通过社交关系绑定、数据积累和习惯嵌入创造心理与社会障碍。
斯坦福大学说服性技术实验室创始人B.J.福格(B.J. Fogg)提出的行为模型认为,行为发生需要动机、能力和触发三者同时具备。两种成瘾系统都精通如何最大化动机、降低行为门槛,并布设恰到好处的触发点。
成瘾矩阵:我们生活的环境
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肖沙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在《监控资本主义时代》中提出,许多数字平台的商业模式基于“行为剩余”的提取——即通过预测和影响用户行为来获利。这与烟草行业有相似的经济逻辑——都依赖于用户的重复行为,都创造了外部成本(公共健康问题、注意力分散、心理健康危机)。
然而,两种设计存在关键差异:
第一,年龄准入不同。尽管有年龄限制,青少年获取数字设备比获取烟草产品容易得多。
第二,社会认知差异。吸烟的危害已在数十年公共卫生努力下广为人知,而数字产品的潜在风险——特别是对心理健康和认知能力的长期影响——才刚刚进入公众讨论。
第三,监管环境对比。烟草行业面临严格广告限制、包装警告和公共场所禁令。数字科技行业目前仍主要依赖自我监管,尽管欧盟的数字服务法案等法规正开始改变这一局面。
面向未来的清醒思考
面对这一“成瘾矩阵”,我们需要的是基于证据的清醒认知而非道德恐慌。
麻省理工学院心理学家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在《群体性孤独》中指出,我们正“期待从技术中获得更多,同时却从彼此身上期待更少”。这种期待转移本身就是成瘾系统运行的社会心理基础。
有效应对需要多层次的努力:
个人层面,培养数字素养和元认知能力——理解这些设计如何影响自己,并主动设置使用边界。
设计伦理层面,需要推动“人性化设计”成为行业标准。苹果的屏幕时间功能、Instagram的“你已经看到所有新帖子”提示,都是初步尝试,但远不足以对抗整个系统的成瘾逻辑。
政策层面,可能需要借鉴公共卫生领域的成功经验。如同要求烟草公司在包装上印刷健康警示,数字平台可能也需要更明确地披露其设计选择如何影响用户行为。
科学研究仍需加强。2021年,剑桥大学成立了一个数字心理健康研究中心,旨在系统研究数字技术对心理健康的影响,类似跨学科研究机构应得到更多支持。
结语
尼古丁成瘾与数字成瘾都是人类设计的产物,反映了我们对自身神经机制的理解如何被用于商业目的。尼古丁设计主要利用了我们的生化反应,数字设计则更深入地整合了我们的心理、社会甚至进化特征。
真正的“聪明”设计不应是单向的操控,而应是尊重人的自主性与完整性的双向交互。在技术日益深入人类经验的今天,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提出的问题:技术是解药还是毒药?答案取决于我们如何设计、使用并最终成为技术的主宰,而非其附件。
在这场与成瘾设计的无声博弈中,最关键的资源或许是我们对自身脆弱性和价值的清醒认知,以及基于这种认知采取的集体行动。毕竟,任何设计都无法消除人类对真实连接、深度思考和有意义存在的渴望——这正是我们超越所有成瘾矩阵的最终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