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据《2025年吸烟与鼻烟使用习惯年度报告》,在瑞典酒精及其他药物信息委员会(CAN)开展的历次调查中,瑞典经常吸烟的人口比例首次降至5%以下,这意味着瑞典此前设定的“到2025年建成无烟国家”这一目标已如期实现。这份最新报告显示,在2003年至2025年间,每日吸烟者的比例已从16%大幅降至4.8%。
01.“无烟”到底是什么意思
“5%以下即视为无烟国家(smoke-free)”,这个标准并非瑞典自创,而是世界卫生组织在其出版物中采用的常用基准线,爱尔兰、新西兰等国也以此为目标。
但这里有一个绝大多数新闻不会告诉你的关键限定:“Smoke-free”在这里的精确定义是——每天点燃并吸入卷烟的人口比例低于5%。它不等于“无尼古丁”,更不等于“国民不再使用任何烟草制品”。
瑞典酒精及其他药物信息委员会同一份报告显示:2025年,约24%的瑞典人仍然每天消费某种形式的尼古丁制品——香烟、snus(口含烟/鼻烟)、尼古丁袋或电子烟加在一起。其中约19%的人每天使用某种形式的口含烟(snus),高于2007年的12%。也就是说,瑞典卷烟燃烧大幅减少是真,但尼古丁并没有走,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继续留在这个社会里。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公共卫生专家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无烟国家”的光环保持警惕,因为措辞本身就是争议的起点。“无烟”(smoke-free)听起来像全民戒除了尼古丁,实际上统计口径只盯住燃烧的烟。
02.争议的核心——吸烟率暴跌,到底该归功于谁?
瑞典从1980年代初约30%以上的每日吸烟率,一路降到今天的不到5%,这在数据上是实打实的公共卫生成就。但解释权之争远比数据本身热闹,争论焦点集中在一个问题:snus(口含烟)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派人认为“瑞典秘诀”就是减害替代。
以“Smoke Free Sweden”等倡导组织为代表,这一派的逻辑很直白,瑞典之所以能把吸烟碾下去,关键在于它没有像欧盟其他国家那样把所有尼古丁产品一棍子打死,而是让snus长期合法存在(瑞典在加入欧盟时谈判获得了snus销售禁令的豁免权),同时相对宽容地对待尼古丁袋和电子烟。结果就是烟民有了一条向下切换的路径,从最致命的燃烧式卷烟,转向危害相对更小的口服尼古丁产品。
他们常引的数据包括——瑞典男性肺癌死亡率比欧盟平均低约61%,烟草相关疾病总死亡率低约44%。言下之意,不管你喜不喜欢snus,这个结果说明这条路救了命。
另一派则认为,别把烟草行业的老产品包装成公共卫生工具。
国际抗癌联盟(UICC)在2024年11月的声明中措辞非常强硬,称将瑞典成功归因于snus的说法是“误导性且与烟草行业利益一致的叙事”(a misleading and industry-friendly narrative)。UICC明确指出,没有证据表明无烟烟草制品能降低吸烟率;相反,部分研究显示它可能增加开始吸烟的风险,并导致“双重使用”(既含烟又抽烟)。
UICC引用的立场来自瑞典癌症协会秘书长Ulrika Årehed Kågström本人——也就是瑞典自己的癌症防治领导人——她说得很清楚,吸烟率下降是数十年预防性控烟工作的成果,而非snus的功劳;真正令人担忧的是烟草行业正在把这套叙事“出口”到其他国家,用来为推销新型尼古丁制品开路。
瑞典公共卫生署自身也不是snus的鼓吹者。 该机构在2023年6月提交政府的报告中坦承:对电子烟和白鼻烟(尼古丁袋)的长期健康影响了解仍然有限,但尼古丁本身是剧毒且高度成瘾的物质,对新发育中大脑尤其有害。此后公卫署更进一步提议全面禁止snus进校园——不仅针对学生,连教师上课期间也不准用,理由是“成年人行为会影响儿童对风险的认知”。
瑞典非营利组织A Non Smoking Generation2025年的报告更直接点名,所谓“瑞典经验”正在制造新一代尼古丁使用者。该组织援引全国调查数据称,约65%的17-18岁瑞典青年至少尝试过一种尼古丁产品,七成未成年受访者表示尼古丁袋和电子烟很容易搞到,且在社交媒体上频繁接触到尼古丁广告——尽管法律禁止向25岁以下人群营销这类产品。
03.争议背后的三个结构性矛盾
表面上看,吸烟率降到历史最低应该是全民庆祝的事,为什么吵成这样?背后其实是三条深层裂缝。
“无烟”的定义本身就留下了话术空间
当一个国家把目标定义为“每天使用燃烧卷烟的人<5%”,它就天然不惩罚——甚至在统计意义上容纳——其他尼古丁使用的上升。这就给了各方各取所需的空间,减害派说“看,卷烟没了”;控烟派回击“对,但孩子开始含尼古丁了,这叫什么胜利?”
CAN的学童调查数据恰恰印证了这种不安。瑞典九年级(约15岁)学生中使用snus的比例从2017年的5%飙升到2024年的16%,高二学生(约17岁)更高达29%;其中女孩的增幅最陡,从4%跃至26%。瑞典公卫署的调查员Grethe Fochsen说:“没有科学证据证明snus降低了吸烟率。瑞典的成功来自数十年来针对卷烟的预防工作。”
snus在瑞典是个文化特例,但被当作普适模板往外推
snus在瑞典有数百年历史,是社会常态化的老产品,瑞典拿到欧盟豁免本身就是一个政治—文化例外,不是什么基于当代减害科学的制度设计。问题在于当烟草行业和减害倡导者把“瑞典模式”提炼为一个可复制的政策公式(别禁snus、别卡尼古丁袋、让替代品流通),它输出的不是一个有深厚文化缓冲的社会语境,而是一套产品准入逻辑。对没有snus传统的国家来说,放宽尼古丁制品管制的第一批受益者往往不是老烟民,而是还没抽过烟的年轻人。
这也是为什么法国、比利时等国选择禁止尼古丁袋,而丹麦癌症协会等机构明确将“瑞典叙事”称作行业“漂绿”。
04.利益方可能把水搅得更浑
实事求是地说,这场辩论两边都有非纯粹的行动者。一边是传统控烟体系,其资金和政治惯性天然倾向于零尼古丁的绝对主义框架;另一边,“Smoke Free Sweden”这类平台本身由前世界医学协会秘书长等人牵头,但其传播渠道和部分材料明显与尼古丁制品产业生态存在交集。UICC毫不避讳地指出,正是烟草利益在推动这套叙事全球化。
所以当普通读者看到“瑞典成为世界首个无烟国家”这种标题时,背后其实是一场科学证据、公共卫生伦理和产业游说缠成一团的代理战争,远不止“抽烟少了是不是好事”这么简单。
05.瑞典控烟到底有没有参考价值?
公允地说,瑞典的经验里确实有值得研究的东西,但必须“拆零件、不能整机照搬”
值得借鉴的部分是经典控烟那套:
卷烟税收持续拉高,使实际价格累计上涨约四成以上;
禁烟区域不断扩张(连咖啡馆户外区、公交站、游乐场周边都纳入);
全面禁广告+大面积图形健康警示(覆盖包装65%面积);
长期的学校与社区戒烟教育网络。
这些措施跟WHO《烟草控制框架公约》(FCTC)的推荐完全一致,也是瑞典吸烟率下降的“底座”。任何国家想降吸烟率,这几条都是被验证过的地基。
需要高度警惕的是“无烟≠无害”的代偿效应。
白鼻烟/尼古丁袋的尼古丁含量可能高于传统烟草snus,且调味化、设计感使其对青少年的吸引力远超老式snus;
约四成未成年使用者报告能直接在商店买到snus,说明年龄核验形同虚设;
即便在“吸烟快归零”的瑞典,公卫界仍在为“校园禁snus”、“收紧尼古丁袋监管”而斗争——这说明放松管制的代价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
如果把瑞典经验浓缩成一句政策建议,更准确的版本应该是:严厉打卷烟(税、禁区、禁广告、戒烟支持)+对替代品的准入采取“严格受控的减害”而非“市场自由化”,这才是瑞典实际在做的事。
06.争议的本质是我们要一个什么样的"无烟"
瑞典的每日吸烟率确实跌破了5%,这是值得正视的成绩。但“无烟国家”四个字一旦脱离开精确口径,就很容易变成一枚“公关硬币”——既可以印给纳税人看说“钱花得值”,也可以印给全球政策市场看说“放开替代品吧”。
真正的争议从来不在于“瑞典吸烟率降没降”,而在于一个社会的尼古丁问题,是应该用“烧着的烟”做唯一度量衡,还是也得盯住下一代的新入口?
当卷烟退出舞台时,腾出来的空间应该留给严格的公共健康监管,还是留给一个蓬勃的、面向年轻人的消费品市场?
瑞典用自己的半个世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的一部分——把卷烟逼到角落是可能的。但它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新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当你赢了反卷烟之战,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尼古丁制品更加多元、更加隐蔽、更加年轻化的战场上——这能不能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赢”?
至少瑞典自己的公共卫生署、癌症协会和青年禁烟组织都在用行动给出保留意见。对这些声音的重视程度,或许比庆祝4.8%这个数字本身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