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7日，国际学术期刊《BMJ Public Health》（《英国医学杂志公共卫生》）发表了一项来自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重要研究。这项研究由该校赫伯特·韦特海姆公共卫生与人类长寿科学学院的David Strong教授领衔，利用1992年至2022年间全美50个州、超过146万名受访者的调查数据，系统追踪了美国公众对吸烟限制态度的三十年演变。

研究不仅提供了一个量化社会规范的新工具，更以扎实的数据验证了一个公共卫生领域长期以来的核心假设——改变社会对吸烟的规范，能够有效推动吸烟率的下降。

从个体劝导到社会规范  控烟策略的范式转变

要理解这项研究的价值，首先需要回顾美国控烟策略的历史演变。上世纪90年代初，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推动了一场公共卫生领域的范式转变——将控烟的重心从规劝个体戒烟，转向改变整个社会对吸烟行为的规范。这一策略的核心逻辑是，当社会普遍认为“在公共场所吸烟是不被接受的行为”时，吸烟行为本身就会在群体压力下自然减少。

加利福尼亚州烟草控制项目是这一策略的先行者。该项目通过大众传媒运动，例如播放酒吧工作人员讲述二手烟危害的证言，以及针对酒吧业主和员工的定向宣传，成功重塑了公众对酒吧内吸烟的态度。这些努力最终促成了加州在90年代末实施全球首部酒吧无烟法案。

然而，一个关键问题始终悬而未决，社会规范究竟该如何被科学地测量？如果无法量化，政策制定者就难以评估控烟宣传和立法是否真正改变了公众态度，也无法在不同州、不同时期之间进行比较。这正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这项研究试图解决的难题。

构建一把测量社会规范的“尺子”

研究者利用的是“当前人口调查烟草使用增补调查”的数据。这是一项由美国人口普查局实施的全国性、具有州级代表性的调查，从1992年到2022年间共进行了九轮。在每轮调查中，受访者都会被问及在多个不同场所，包括医院、工作场所、餐厅、购物中心、酒吧、游乐场和赌场等，是否应该禁止吸烟。

研究团队基于这些回答，开发了一个名为“限制吸烟意愿”（Willingness to Restrict Smoking, WTRS）的量表。这个量表本质上是一把测量社会规范的“尺子”，分数越高，代表该州公众对公共场所禁烟的支持度越强。

为了确保这把“尺子”足够可靠，研究者进行了一系列严格的统计学检验。心理测量学分析显示，10个不同场所的调查条目共同指向一个单一的核心维度，能够解释74%的共同变异。量表的信度良好（omega-h均值为0.75，alpha均值为0.81）。更重要的是，研究者利用项目反应理论的方法，校准了不同年份之间的分数差异，证明这把“尺子”在30年间保持了测量的一致性。换句话说，1992年的WTRS分数和2022年的WTRS分数，衡量的是同一个东西，可以直接比较。

核心发现——规范越强，吸烟率越低

这把“尺子”量出了什么？研究得出了几个相互关联的重要结论。

第一，公众对无烟环境的支持在30年间持续上升。从1992年到2022年，美国所有50个州的公众对公共场所禁烟的支持度都在稳步增长。在所有被调查的场所中，医院和游乐场始终获得最高程度的禁烟支持。

第二，WTRS分数与吸烟率之间存在极强的负相关。研究显示，在30年的时间跨度内，各州平均吸烟率与WTRS分数之间的相关性高达87% 。这意味着，一个州公众对禁烟的支持度越高，这个州的吸烟率就越低。

第三，这种关联的强度堪比香烟价格的影响。经济学研究早已证实，提高香烟价格是降低吸烟率的有效手段。而这项研究发现，社会规范的影响力度与香烟价格相当。具体来说，在WTRS分数最低的四分之一州与最高的四分之一州之间，居民吸烟的调整后比值比为0.74；而香烟价格最低与最高四分之一州之间的对应比值比为0.84。这一对比有力地说明，改变社会规范与提高烟草税，在降低吸烟率方面具有相近的效力。

对当下控烟工作的价值

这项研究的价值不仅在于描述了过去三十年的变化，更在于为未来的控烟工作提供了切实的指导。

首先，WTRS量表本身就是一个实用的政策工具。在此之前，公共卫生官员缺乏一个标准化的方法来评估控烟宣传和政策是否真正改变了公众的态度。有了WTRS这把“尺子”，美国各州可以定期测量本州公众对吸烟限制的支持度，据此评估控烟项目的阶段性成效，并及时调整策略。

其次，研究为“以社会规范为靶点”的控烟策略提供了坚实的实证支持。长期以来，改变社会规范被视为控烟的重要路径，但其效果更多停留在理论层面。这项研究以30年、150万人的大样本数据，量化地证明了社会规范的改变确实与吸烟率的下降紧密相关。这为各国公共卫生部门继续投入资源进行大众传媒宣传、公共场所禁烟立法等社会规范干预，提供了有力的科学依据。

第三，研究提示了控烟工作的优先方向。医院和游乐场获得最高的禁烟支持，说明公众对保护弱势群体（患者、儿童）免受二手烟危害有着高度共识。这或许意味着，以“保护他人”为叙事的控烟宣传，比单纯强调吸烟对吸烟者自身的危害，更能获得公众的共鸣和支持。

结语

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这项研究，用30年的大数据讲述了一个关于社会规范如何塑造健康行为的故事。它证明了一件事——吸烟率的下降，不仅仅是个人意志力的胜利，更是一个社会集体态度转变的结果。当整个社会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在公共场所吸烟是不对的”，吸烟行为就会在无形中被一点点消解。

对于公共卫生实践者而言，WTRS量表提供了一面镜子，让他们能够照见自己工作的成效。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这项研究提醒他们，控烟不止于提高烟草税和限制广告，更在于潜移默化地改变人心、而这，恰恰是最持久、最根本的改变。